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  
信仰的追问—刺青
作者:文/刘江波  文章来源:北京波龙堡葡萄酒业有限公司微信公众号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7-6-28 0:28:38  文章录入:00051bzd684  责任编辑:00051bzd684

     这是唐凯的第一次政治洗礼。当激动不已的他在穷乡僻壤的一间破草屋里,面对墙壁上的那块红布握紧拳头的时候,他被余尧之称之为代表“CP”(共产党)的镰刀斧头图案深深地震撼,执意要把镰刀斧头刺刻在手臂上。

  共和国开国将领唐凯与我父亲的人生经历有许多相同之处——都是亲历长征的老红军,共同保卫过新中国的领空,又先后到民航系统工作。两位老人彼此相知,却因岁月倥偬而失之交臂,我也始终站在远处,用敬仰的目光遥视着唐老将军。退休后,曾经约好去采访老将军的夫人邹光阿姨。后来,我住院,邹光阿姨驾鹤仙逝。直到终于可以静下心来阅读老将军的人生大书时,我才真正走近了这位老人的灵魂与气息。

  如果我问你,知道老人身上有块印记吗?我猜想你会立即上网查询。你将惊奇地发现,互联网上有铺天盖地的信息,哪怕仅仅是资料汇编或是文字演绎,你都可以感到,作者们不无自豪地争先讲述老人右臂上的那块印记。其实,这块印记就是通常所说的纹身,亦称刺青。刺青不鲜见,然而,唐凯身上的刺青似乎有一种非凡的魔力,以致引来史学家的反复考证,文学家的一路追捧。

  这是为什么?人们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我也不解。于是也来探寻,还找上门去与老人的儿女们一起探寻。

唐凯出生的1916年具有划界时代的意义。这一年,袁世凯死了,黎元洪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第二年,即1917年,北方的俄国传来了十月革命的炮响,从孙中山的变革中生长出一股新鲜的力量,借五四运动呼啸着奔涌而出,开启了共产主义在中国传播的历史篇章。唐凯五岁那年,中国共产党诞生,青年毛泽东一步步走上历史舞台,开始影响中国革命的道路和方向。

1927年,共产党人在国民党的屠杀中丢掉幻想,走上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的道路。8月,江西南昌起义。9月,湖南秋收起义。11月,湖北黄麻秋收起义。然而,仅仅21天,这个有着20万百姓助威,4万农民义勇队、240支枪的农民自卫军参加的黄麻农民新政权就被摧毁。野蛮的杀戮过后,仅存的72条好汉辗转来到湖北黄陂木兰山一带打游击。革命就这样来到赤贫少年唐凯的身边。

1929年的一天,20岁的共产党人余尧之来到唐凯家中,无数次促膝谈话、考察培养之后,他认定唐凯符合共产党员的条件,就和一个名叫五哥的共青团员一道,介绍唐凯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助手——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这是唐凯的第一次政治洗礼。当激动不已的他在穷乡僻壤的一间破草屋里,面对墙壁上的那块红布握紧拳头的时候,他被余尧之称之为代表“CP”(共产党)的镰刀斧头图案深深地震撼,执意要把镰刀斧头刺刻在手臂上。

唐凯,大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炽热的内心总是燃烧着革命的激情。用最直接、最严苛、近乎自虐的方式在血肉之躯上刺刻镰刀斧头的图案,因为对唐凯而言,刺青是一杆秤,用它称量中国,它一头盛着农民的苦难,另一头盛着农民的仇恨,压迫有多深重,反抗就有多强烈。用它称量唐凯从宿命中醒悟的内心,它一头盛着孜孜以求的梦想,另一头盛着叛逆旧制度的呐喊。这仇恨刻骨铭心,这反抗积蓄了太久,这梦想以致长夜难眠,这呐喊令人心雄胆壮、热血沸腾。

2002年,作家郭米克在无数次的深入寻访之后,首次还原了唐凯刺青的整个情形,其细腻的描述极富场景感,如下所记。

13岁的少年毅然伸出右臂,五哥用两只大手紧紧攥住他手臂的两端,余尧之从炭火盆里取出一枚钢针,向少年手腕上方约四指远的一处皮肤轻轻刺下去。少年的皮肤立时冒出青烟,刺鼻的炙烤与烧焦的气味迅速弥散。刺破皮肤的深创与剧痛,使少年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额头也冒出了滚滚汗珠。然而,少年用力抿住厚厚的嘴唇,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啊,作家的笔下是不是乡间顽童的一时冲动?是不是雅皮士的玩世不恭?是不是江湖上绿林好汉的豪壮与义气?你也许会说不是。那刺青到底是什么?我苦苦思索,却找不到答案。

直到有一天,当我不经意间将刺青放到历史的显微镜下,我猛然发现,我看到了二十世纪初叶中国农村真实的样子!

那是山河破碎、国弊民穷的中国,到处是民怨沸腾,到处有剧烈的冲突。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几万万农民起来完成他们的历史使命,乡村的民主势力起来打翻乡村的封建势力,“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毛泽东语)。

唐凯,大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炽热的内心总是燃烧着革命的激情。用最直接、最严苛、近乎自虐的方式在血肉之躯上刺刻镰刀斧头的图案,因为对唐凯而言,刺青是一杆秤,用它称量中国,它一头盛着农民的苦难,另一头盛着农民的仇恨,压迫有多深重,反抗就有多强烈。用它称量唐凯从宿命中醒悟的内心,它一头盛着孜孜以求的梦想,另一头盛着叛逆旧制度的呐喊。这仇恨刻骨铭心,这反抗积蓄了太久,这梦想以致长夜难眠,这呐喊令人心雄胆壮、热血沸腾。

后来,我就有意地将刺青放在历史的风向仪下,我看到,1945年在中国大转折的门口,风从东方来!

那是1945年8月9日,150万苏联红军在一夜之间突破中苏、中蒙、中朝边境3500多公里防线,长驱直入中国东北,向70万日本关东军和30万伪满洲国军发起全面进攻。14日,裕仁天皇颁投降诏书。胜利突然而至,共产党与国民党,谁捷足先登东北,谁就取得了打天下的主动权。

毛泽东准备与国民党一争高下。蒋介石则日发三令,命国民党各战区部队加紧作战努力,“八路军就地待命。”愤怒的毛泽东拒绝执行蒋介石的命令,“共军”的两条腿跑在了“国军”前面。其中,由中共冀热辽军区十六军分区司令员曾克林、副政委唐凯率领的一支队伍,且战且行,顽强挺进,于9月5日最早乘火车到达沈阳。

先期占领沈阳的苏军对这些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中国军人一无所知,他们用火炮、冲锋枪、机枪一齐对准车厢,以盛气凌人的口吻发出命令:“你们,不许下火车!”曾克林多次派人与苏军接洽均遭拒绝。八路军拉撒在车上,吃饭成问题,加上烈日暴晒、没有水喝,2000多名官兵成了名符其实的“人在囧途”。

曾克林、唐凯再次来到苏军卫戍司令部,唐凯一把撸起袖子露出镰刀斧头标记,指着自己的胸口用生硬的俄语说:“格米萨(政治委员)!格米尼斯特(共产党)!”然而,尽管唐凯提出了严正的抗议,曾克林把桌子拍得山响,苏联军人依旧紧绷了面孔毫不通融——他们谁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或许是“政治委员”在苏联红军中所享有的崇高威望(1934年通过的苏共党章对红军政治委员的工作职责做出了明确的规定),抑或是被唐凯身上特有的气质所吸引,一位苏军政工干部终于看出了一点门道。几个苏联军人上前拉住唐凯的手臂,反复端详后大吃一惊,唐凯右臂上的刺青与苏联的国徽图案竟是何其相似!于是,请示的电报迅速飞向远在莫斯科的斯大林。

此刻,在斯大林面前,一边是具有合法身份,刚刚与苏联签订友好条约的国民党,另一边是同在共产国际领导下、属于同一个政治阵营的共产党。走钢丝也好,搞平衡也罢,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斯大林必须遵守游戏规则,必须接受雅尔塔协议、波茨坦公告和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约束。斯大林对中共的态度几度变化反复无常,此是后话,不过这次,他决意支持“共军”。他不能容忍地球的天平向国民党背后的美国人倾斜——美国正用全世界最强大的海空运输力量将国民党军队源源不断运往东北。

或许正因为此,曾、唐所部才得以走下火车进入沈阳。迎接八路军的,是自发赶来的沈阳市民,足有40万之众。

唐凯,在手臂上刺刻镰刀斧头图案的中国军人,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苏联人面前“验明正身”。不论是较早时候与另一支孤军挺近的苏军在锦州附近相遇,也不论是此后与苏方的多次高级别会晤,凡是见到刺青的苏军将领,都对这位中国“格米萨”充满敬意,刺青的效果总是屡试不爽。因为对唐凯而言,刺青是身份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俄国布尔什维克党徽镰刀铁锤图案演化而成的苏联国徽标识,是共产国际领导下各国共产党通用的标志;在共同打击日本侵略者的世界反法西斯战线上,镰刀斧头的图案是确定中国八路军与苏联红军同盟关系的印鉴。毕竟,镰刀斧头是从苏联的镰刀铁锤模仿而来。你看,一个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被嵌入历史命运,一小块刺青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地成为风云变幻的记忆印证。

唐凯,这个意志坚定的少年,在终日乞讨而变得黝黑粗糙的皮肤上,十分情愿地刺刻镰刀斧头图案,因为对唐凯而言,刺青是史碑上的勒铭,用它记载的人间真理,引领着他的前行;用它记载的崇高信仰,渗透到他的骨子里,哪怕被砍下头颅也绝不会动摇。

当我再次收回思绪的时候,我愿将刺青放到历史的扫描仪下看一看,啊,满视野透视出来的,竟是那一代人的集体图像!

1927年底,“红军”的称号首次在鄂豫皖的土地上出现。在南昌起义和秋收起义的影响下,大批共产党人深入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的乡村,将一向苦战奋斗的贫农组织起来,用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凝聚起他们的共识,并将其中的坚定分子吸纳进共产党。

唐凯,这个意志坚定的少年,在终日乞讨而变得黝黑粗糙的皮肤上,十分情愿地刺刻镰刀斧头图案,因为对唐凯而言,刺青是史碑上的勒铭,用它记载的人间真理,引领着他的前行;用它记载的崇高信仰,渗透到他的骨子里,哪怕被砍下头颅也绝不会动摇。

1927年的屠杀之后,中共决定弃青天白日旗,改以镰刀斧头为标志的红旗。1930年,镰刀铁锤的图案出现在中共的党旗和苏维埃政府的印章上。自那以后,作为中共党徽标识的镰刀铁锤图案几经变化,终归统一——红色代表革命,黄色象征光明,镰刀、铁锤分别喻意农民、工人,合起来就是为了绝大多数人谋求利益。

 

 

正是为了绝大多数人谋求利益,才有了八路军纵横驰奔“向北发展”,东北同胞得以在整整14年后第一次见到了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才有了中共“让开大路,占领两厢”——东三省迎来了与1927年湖南秋收起义、湖北黄麻秋收起义不同版本的“农村包围城市”,农民得到了被剥夺已久的土地;才有了东北人民全心全意的支持,十七万八路军出关、一百万解放大军进关;也才有了共产党与国民党真刀真枪的较量之后,共产党终于叩响了新中国的大门!

对唐凯而言,共产党与国民党,其各自政党的宗旨对于历史走向的顺应与悖逆之分,或许早就在这红与黄、镰刀与铁锤的构图中定格。

······

2013年春节前夕,我如约来到唐老将军的家中。老将军的儿女拿出一本珍藏已久的相册。在老将军去世后躺在灵床上的一幅老照片里,我真正见识了与唐凯一道,从成长至年老相依相守的那一小块刺青,上面的镰刀斧头图案依旧触目可见,依旧散发着永恒的魅力。

 

 

啊,以天下之大,人,该有多么渺小!一块刺青更加微不足道。然而,在我的眼里,这块刺青很大,因为它见证着世纪风云,见证着时代轮转;这块刺青很重,因为上面承载着誓愿,承载着信仰。它是共产党人信仰的印记。但凡崇善、向善的人,恐怕都有信仰。只不过共产党人的信仰更加高远,其宗旨也更加实际,就是为绝大多数人谋求利益,谋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这样的信仰,让人们凝聚共识,这样的宗旨,让中国人站起来、富起来,让中华民族开启复兴的新纪元。你说这信仰有多大,有多重?

岁月如流,百年往矣。我们回眸历史,到底是刺青推动了60多年前东北平原的战事变化,还是时事造化了镰刀铁锤所标识的共产党,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刺青以跨度70年的沉默记录了唐凯的人生磨砺,记录了那一代人的集体信仰,也记录了共产党人一代又一代赓续不断的抉择。刺青无法磨灭,历史无法改写。这一小块珍贵的刺青让我们震撼,让我们动容,也让我们感怀不已。

 

唐凯将军简历

 

唐凯,湖北黄陂人。1930年加入中国工们主义青年团。同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3年转入中国共产党。曾任第四军连副指导员,第三十军营政委、团政委。参加了鄂豫皖、川陕苏区反“围剿”和长征、山城堡战役。1933年入延安抗大学习。后任抗大总校支队长、二分校团长,冀东军区分区、辽东军区、东北民主联军纵队副政委,第四野战军特种兵政治部主任。参加了四平保卫战、临江、辽沈、平津等战役。建国后,历任中央军委民航局副局长、军事工程学院系主任、工程兵科学研究设计院院长、工程兵副司令员。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曾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