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初春的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告别厅。我的学友、战友、朋友王鲁光静卧在鲜花丛中。

    十点，我作为他的朋友，四方面军老战士的后代，随着告别的人流，缓缓走进告别厅。十一点，我和同学、战友以同学会负责人的身份代表十一同学会的会员，再次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向鲁光告别。

  走出肃穆的大厅，望着向鲁光告别的人流，耳畔依然回响着低沉而凝重的哀乐，攸然，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哀怨、怀念撞击着我，使我想了许许多多：

第一告别室我来过许多次，送别过包括我的父亲在内的许多开国将帅、老同志，父亲的老战友，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大厅送别我的一位同辈，一位比我还年轻几岁的朋友。是什么让我感到内心格外的沉重？

  带着难以梳理的迷惑、疑问，带着那深深的无奈和无尽的怀念，带着我这个年龄应有的理性的思考和探究；我默默地而长久的沉思着……

（一）

  我和鲁光相识很早，因为他年纪比我小，所以长久以来我们并无很多的交往，和他熟悉、了解并经常交往是近十年的事情。一九九四年，我进入北京十一学校同学会的理事会，开始了我和鲁光长达十年的相知，相识，相交。

  “北京十一同学会”是在老一代革命先辈的关怀下并经民政部门批准成立的小学生同学会。它不同于“欧美同学会”，“黄埔同学会”有国家资助，这个同学会是靠一批怀着对革命先辈无限崇敬，对革命传统无比敬仰的“小孩子”们自发成立的。同学会没有资金支持，没有办公地点，没有任何可依靠的官方资源，就这样，由拖着伤残肢体的王鲁光和一批同学发起、组织、领导，靠无比真挚、无比坚强的信念的支撑，已经走过了十七个年头。

  第一次参加同学会的理事会，看着坐着轮椅的王鲁光，给我印象最深并且伴随我十年的是他那发自内心十分自然、平和又给人印象深刻的笑容。多年的轮椅生活，会给他留下什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会给他的心灵留下多少创伤？我无法体会，但仅仅这热情而富有感染力的笑脸就似乎回答了我的猜想，迫使我以全新的目光去审视这位久未谋面的学友。

（二）

  “十一同学会”曾做过许许多多在同学中留下美好记忆，在社会上留下赞许口碑的活动。它的合唱团曾多次在电台、电视台远播，在众多比赛中获奖；它的篮球队与友校，与军队、与工人、与警察进行过不计其数的友谊赛；它在京城首创的学军夏令营，曾声名远扬，吸引了无数的中小学生走进军营；它在绿化祖国、保护长城、维护环境、帮教助学等一系列活动中，曾多次被新闻媒体报道，并受到社会各界的赞扬好评。但使“十一同学会”真正享誉京城的是它连续举办了五届“金秋将军日”活动。

  九五年初，鲁光提出：许多为新中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老一辈革命家，现在已经退下来了，我们这些革命后代应该为这些一生为党辛苦操劳的老前辈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能让先辈的革命传统和精神在我们这一代失传，也不能让老同志退位后渐渐被社会遗忘。正是在鲁光这种思想启发下，同学会策划、组织、创办了以六五年之前授予将军军衔老同志为主宾的“金秋将军日”活动：

  一九九五年十月，人民大会堂三楼宴会厅。主题：“继承光荣革命传统”；

  一九九六年十月，军博全军老干部俱乐部。“纪念长征胜利六十周年”；

  一九九七年十月，朝阳公园“保护环境、绿化祖国”的“将军林”植树活动；

  一九九八年十月，人民大会堂三楼宴会厅。“战胜洪灾、慈善义捐”活动；

  二○○○年十月，朝阳公园。支持申办奥运暨将军林纪念碑揭幕活动；

举行如此浩大的，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和震动的活动，同学会没有一分钱，怎么办？鲁光曾笑着对我说过，“你去策划、组织，需要我出面，你打招呼，我随叫随到……。”从此，在鲁光会长的全力支持下，“金秋将军日”的活动，如约在北京金色的秋天，年复一年隆重地举办了五届。

（三）

  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首届“金秋将军日”活动，定于十月十七日的下午三点开会。布置会场的近百位同学，早晨八点就来到三楼大厅，八时刚过鲁光坐着轮椅就来了，他说：“我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一个上午大家紧张地忙着，没有人去关照他，他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三个小时过去了，我拿着一瓶矿泉水给他送去，他笑着摇摇手拍拍轮椅“不行呀，我没那个福气，喝多了，不方便……”。下午一点多，鲁光就到东门口准备迎接赴会的老同志。我说：活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举行，老同志不会来这么早。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二点二十分,当鲁光坐着轮椅满面带笑的来到大门口，看到聚集在门口准备签到的老同志和他们的亲属，看到济济一堂几百位已经入座谈笑风生的老将军。他笑着向我“走”来，笑着问我“第一位到来的将军是几点？”“一点半！”“看来你低估了这些老前辈的热情。”我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鲁光一串朗朗的笑声。……他是为我们做成这件好事在笑？是为他对老同志深深的理解在笑？还是因为受这热烈而欢快的氛围感染而笑？他的笑感染着周围许多同学，引来一片欢声笑语，久久的回荡在大厅中。

  第二届“金秋将军日”举办时，我们策划请几位书画家为老将军们题字做画。几经周折，联系到著名书法家刘炳森、李铎和王成喜三位大师。但这些书画界的著名人物能为我们这样一个不知名的社团的联谊活动题字作画吗？我找鲁光，希望他能出面 ，鲁光笑着对我讲“咱们登门去请 ，以咱们的诚意去说服他们，我相信会成功。”一周之后，冒着酷暑，我们推着鲁光分别找到了刘炳森、王成喜、李铎先生。鲁光以真挚的感情，真诚的话语，坦诚的笑容向大师们说明了请求字画的缘由，几位大师不计酬劳，毅然为我们题字，做画。后来，我们把刘炳森大师刚劲有力的“红军万岁”做成纪念铜牌，在活动当日赠送给在京的五百多位老将军，受到他们热忱的欢迎和称赞。时至今日，如果你有幸到老将军的家里，还一定能见到那放置在家中最显眼处的纪念牌。我们还通过有关部门把这小小的纪念牌，送到中南海，赠送给当时中央的七位常委。听到领导同志收到，并赞誉的消息，鲁光脸上泛起一片灿烂的笑容。

  九七年，我们策划在北京建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将军林”，为此给北京市委的贾庆林和刘淇两位领导写信，希望给予支持。我提议与北京绿化委员会合作。为此，我又拖着鲁光去拜访市绿化委的单召祥主任。单老是抗日战争时期入党的老同志，对开国将帅有着深厚的感情。这天我和鲁光在单老简朴的办公室与单老在谈谈笑笑中达成了理解和共识，单老表示要给予支持。由此也建立起了两代人深厚的感情。单老生病，鲁光拖着残疾身体手捧鲜花到医院探望；鲁光住院，单老也到医院探视问候。一次，我好奇地问单老为什么对我们十一同学会这么支持，单老想都不想地说：“面对坐着轮椅，不辞辛劳为传扬革命传统而奔忙的鲁光，我还有什么选择吗？”贾庆林书记和刘淇市长很快对我们的报告予以批复。这之后，在单老的关心下，朝阳公园的东门内呈现出一片开国将帅和他们的亲属亲手栽种的“将军林”。活动那天，竟有十几位坐着轮椅，甚至膝盖上放着氧气袋的老同志也如约来到会场，鲁光看到我，无限感慨地说：“我们不能辜负这些老前辈、老同志，我们要更努力工作，对吗？！”

  这次活动还有一件小事，给我留下十分难忘的印象。筹备会时，鲁光十分严肃的说：“这些老同志都已经七、八十岁，我们第一次在室外搞活动，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千万不能出问题，否则就是我们的罪过了。所以一切细节都要考虑到……。”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市公安局和朝阳分局，在三环路设置了交警维持疏导交通，朝阳区调集推土机和卡车，在公园东门外开出一片能停放千辆汽车的临时停车场；区政府运来了几百张桌椅，区卫生局调来了医疗救护组，区环卫局送来了临时卫生间；还调集驻军和朝阳公园的职工一起平整原来乱石土岗的植树场地……。这个过程中，鲁光几乎天天到场地巡视，活动前一天鲁光又一次来到会场，当“走”到临时卫生间时，鲁光停下说：“洗手间的门离地面太高了，老将军年事已高，这么高的门槛上下会有困难，容易出事。”后来，在环卫局的配合下，迅速制作了几个木制台阶，解决了这个问题。第二天开会，鲁光先来到临时洗手间，当看到问题已经解决时，他笑着对我说，“这样就好了……”很小的一件事，但让我难忘。不是因为工作中的疏漏令我记忆深刻，而是鲁光对老同志、老前辈那份深厚的感情和子女般的细心、体贴，让人感动，令人铭记。

九八年，我国遭受了特大洪灾。第四届“金秋将军日”举行的募捐活动是与中华慈善总会共同举办的。北京的金秋历来都是阳光明亮、秋高气爽，恰恰活动前一天夜里，一场秋雨下个不停。第二天一早，我们冒雨来到人民大会堂布置会场，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和一阵阵带着寒意的秋风，许多同学感到不安，这样的天气老将军还能来吗？这时，我的电话响了，电话那边是鲁光。

  “你转告大家，这点雨、这点风比起夏天的洪灾算不了什么，大家还照常准备，老同志一定会来的，这点我有把握”。

  这次活动正如鲁光所说，十分顺利圆满地举行了，老将军们冒雨热情赴会，慷慨捐款令原来持有怀疑的慈善总会的朋友们脸上挂满笑容，会后他们围着鲁光说笑着，我在一边望着、听着，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挤进人群，去和他们一起感受成功的喜悦，去分享共同努力后的欢乐，品味鲁光和伙伴们充满阳光的笑容。

  将军林创办时，按照总体规划，在将军林前要建造一个纪念碑。经过筹划、设计，于九八年完稿，送到市委领导处，给予很高的评价和热情鼓励。但我们粗粗一算，建纪念碑需要三百多万元，这对于没有经济来源的同学会，简直就是异想天开，许多人叹气了。开会时鲁光依然带着那副从容而自信的笑容平静地对大家讲：“咱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这是件大好事，我相信会有企业家支持的……”这之后，鲁光找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求了多少人也无法统计。一天晚上，鲁光通知我到西直门内的福建会馆参加活动。到现场才知道都是来参加“两会”的福建省、福州市的代表，其中坐在鲁光身边的就是后来在北京建成最大商住小区“世纪城”，又投资几十个亿在四环路边建成全国最大的综合商城的黄如论先生。餐中，黄先生极富感情地讲：“我们这些企业家能有今天的发展，全靠老一辈革命家为我们创建了新中国，又提出改革开放这样的好政策，否则我们还不是一些整日为温饱辛苦操劳的农民、渔民。同学会做的是件大好事，这也是我对老前辈表达感激之情的好机会，这件事我来办！”听到这一席话，鲁光脸上荡起一片感激的笑容，他举起酒杯：“谢谢，谢谢，能遇到黄先生这样理解我们的企业家我非常高兴！请允许我代表老前辈们，代表革命后代敬你一杯。”说罢一仰头饮下满满一杯白酒。我和鲁光参加聚餐和各种社交活动很多，每次，鲁光因为身体原因都是象征性的吃一点点菜，既不喝饮料，也不吃主食，更不要讲喝酒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痛快地饮下白酒。我了解他的心情，他高兴呀！他为同学会能办成这样一件利在千秋的大事高兴；能圆“将军林纪念碑”的梦高兴。

    不久，黄先生，调来了施工队，亲自从福建选购了将军红的大理石，在将军林前建起了纪念碑，成为北京市一个新的红色景点。二○○○年金秋，同学会在这里举办了第五届“将军日”活动，望着庄严而肃穆的纪念碑，许多到会的将军，戴着特意为他们设计制作的八角帽在碑前留影，许多老同志拉着我们的手感激地：“谢谢孩子们……。” 鲁光望着眼前场景，听到这似乎平淡却又极富深情的感谢，舒心地笑了。散会了，鲁光让我推着他走走，我们俩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欣慰地围着这座浸透着许多人心血、愿望，并将永远矗立的“将军林纪念碑”走着，走着……

  （四）

  有人会问，难道这么多年，你没见过鲁光生气、发愁、悲伤？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是每时每刻与他在一起，不可能全部了解生活中的他。但我坦言，在这十年的共事的各种场合和交往中，他从没有流露一丝的哀怨，从来没有因为遇到困难、挫折而失去自己的追求。难道这能靠理智、靠控制、靠掩饰吗？！我的生活经历清楚的告诉我，鲁光在我们面前一切都是完全真实的，他是充满乐观自信，坚守理想信念，热爱生活的人。

  几年来，同学会的理事会全在他家会客室开会。记得一次，开完会，他把我带到通往卧室的走廊上，我吃惊的发现靠墙的铁笼里欢跑着两只“吉娃娃”宠物小狗，鲁光从轮椅上探身打开笼门，小狗们高兴的跳到他怀里，跃起身子舔着他的脸，鲁光一边抚摸着他们，一边出声的笑着。那笑声好像孩子一样干净、纯真。这一刻我真正感到，如此热爱生活的人，如此对生活充满乐观情绪的人绝不会被伤残的身驱所累、所困。很久后的一天，我到鲁光家开会，照例先去看看那两只“吉娃娃”，发现铁笼空空。鲁光在我身边十分沉重地告诉我，两只小狗患病先后死了。这时鲁光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也是唯一次见到鲁光黯然神伤，但瞬间他就又回到我熟悉的神态。他对我说：“去看看我新近得到的几羽信鸽吧。”鲁光除了在残疾人基金会担任着领导工作，还在若干组织中担任职务，其中全国信鸽协会名誉会长，就是这许多职务中的一个。我随着他来到后院，几间大笼子里，两百多羽信鸽在高唱低吟地叫着、闹着，鲁光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着是它们的品种、国籍、名字，哪只在信鸽比赛中得过奖。平时话不多的他，这时忽然如此兴奋、欢快，如此谈笑风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记得二○○一年，我在北京大兴和朋友租了农村院子，养了几十只大型宠物犬，一天早上，鲁光找到了这里，当看过犬舍后，叫司机打开车门，拿出一个笼子，把几羽信鸽放飞。几羽漂亮的鸽子扇动着翅膀腾空而起，飞上蓝天，渐渐消失在远处。鲁光带着微笑，那么长久地眺望着、眺望着……

  鲁光在阳光照耀下，坚毅而充满朝气的侧影，从那一刻起就久久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直到我确信他已经不可挽回，永远、永远地离我们而去时，那剪影般的形象，依然长久的在我眼前闪现。

（五）

  新年刚过，一向健康并充满朝气的鲁光，为肾透析住进空军医院，不想这次入院竟成为他生命的最后旅程。

  春节后，他身体日渐衰弱，听到消息，鲁光的好友、共同创建残疾人协会的邓朴方到医院去探望他。据在病房陪房的亲属说，这两位昔日的战友在长谈中曾有过如下令人难忘的几句对话：

  邓：根据国际有关卫生专家的统计，像我们这样高位截瘫，靠轮椅生活的残疾人，能活过三十年的只占百分之五。我们两人都是幸运的……

  王：是啊，可是这次我恐怕很难走出医院了。

  邓：不会，你会好起来的，要有信心……

  王坦然地笑笑：……。

  几天后，鲁光病况骤变，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终于在与病痛博击了近两个月的他，于二月二十日凌晨五时三十分停止了呼吸。

  他那未作回答的微笑，此刻就像凝固的画面一样定格在所有熟悉他、喜欢他、尊敬他的同学、朋友心中。

  他笑着面对伤残，他也以笑去迎接死亡。

  贯穿鲁光一生的笑是他所有品格的诠释，是他留给所有健全人，残疾人共同的宝贵财富。

（六）

  八宝山告别的人渐渐地散去，承载鲁光遗体的灵车向远处开去，消逝在我朦胧的视野里。我站在路边遥送我的这位朋友，心里不断地默祝他走好。

我想告诉他：同学会正是因为有他这样忘却伤残之躯，义无反顾，无私奉献。为着理想，终生追索的领导者才团结了众多的同学，轰轰烈烈地过了十七年。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我也想告诉他：同学会不会忘记他希望在“将军林”后边建一座“开国将帅纪念馆”的遗愿，虽然他的离去使这个愿望更加难以实现，但我们全体同学都会去尽力。请相信我们。

  我更想告诉他：我们这些同学、朋友、同事会永远怀念他！

  怀念他，因为他坚强    怀念他，因为他乐观

  怀念他，因为他真诚    怀念他，因为他无私

  而我怀念他，还因为他留给我那令人难忘的热情、率真的笑容和那纯净、爽朗的笑声……